阿里文学 > 诸天谣 > 第八十一章 我的意中人你在何方

第八十一章 我的意中人你在何方

作者:龙七二十一返回目录加入书签投票推荐

推荐阅读:宇宙职业选手斗罗大陆V重生唐三万相之王星门剑道第一仙雪中悍刀行剑来一剑独尊全职艺术家牧龙师

一秒记住【阿里文学 www.alwx.net】,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

    如歌微微一挑眉,停下了手里的刺绣活计,抬起光洁的脖颈,只见黑瘦矮小的陈秀才精赤着两只大脚,手提渔篓,拘束地站立在竹篱之外。

    “秀才,今儿是不是又捉到什么大鱼了?这么高兴!”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陈秀才望着如歌唇红齿白似嗔还笑的一张俏脸,不觉痴了,口中兀自喃喃念叨词句,一条小鱼儿“毕剥”从竹篓里跳出,也不知晓。

    “呸,越说越没个正经!”

    如歌啐了一声,纤腰一拧如弱柳扶风,收起针线款款走进里屋,全不管身后陈秀才在急急忙忙地呼喊。

    “如歌妹子,我今儿打了好些胖头鱼,新鲜得很,你将就着熬汤……”

    院子里响起竹篓倾倒,鱼儿弹跳的“毕拨”之声,此起彼伏。她停了停,还是没有回头。

    是谁说过,女儿家在嫁人前是一颗明珠,嫁人后就渐渐失去光泽,生出些异味,竟然变成了鱼眼睛。海岛上总共才三百多人口,一、两百户人家,搬着指头算,还是有几个相当出色的青年男子。但如歌就是不想嫁人,不想变成鱼眼睛。

    午夜梦回,她听着身边妹子的翻身呓语,帘外另一张床上母亲的磨牙,还有厢房里大哥的如雷鼾声,夹杂着厨房里老鼠的窸窣声,窗外啾啾虫鸣,常怔怔看着屋顶的茅草,静静地,直到天明。

    梦中那些千奇百怪的事物,飞翔的铁鸟、入云的高楼、千里传音的魔盒、灯火璀璨、绿女红男……都幻影一般飞驰而过,抓也抓不住。还有那些呼唤的声音,或亲切、或冷淡、或焦急……晶晶?晶晶是谁呀,莫非前生?

    当所有支离破碎的陆离景象与喧闹声响都沉入黑暗,一张清晰的面容却浮出脑海。眸子清澈而明亮,如夜空里最亮的星辰;薄薄的红润的嘴唇抿紧,绷着俊秀的脸庞,是在生气吗?他灼热的手臂揽住了自己的腰身,好生令人心烦意乱。清风俏皮地撩-乱发丝,阳光似金线穿梭,树影在飞舞旋转。

    如果这是一个梦,我情愿融化在他的怀抱,永远都不醒来!

    在岛上苦熬光阴,何时是一个尽头?难道真要等到红颜凋谢,青丝枯槁?

    “女儿呀,你莫不是看上了飞龙将军?”林四娘很着急,常悄悄地问。

    飞龙将军云飞,是海岛上年轻女人的梦。许多女子向天祈祷,只为飞龙将军视察时,能够多看自己几眼。

    “不是!”

    “可怜我的乖女,生得这般颜色,却被流放到荒岛受苦。早个几十年,保不准能够入宫,做贵妃娘娘呢。”

    “不想。”

    “哎呀我的乖女,你怕不是要玉皇大帝、如来佛祖来娶你呀!”

    岛上都是有罪之人,皇帝仁慈,没有斩尽杀绝,而是流放到偏远海岛。在父亲以谋逆大罪处极刑后,如歌同母亲、哥哥、妹妹被押送上岛,时间也才过了半年。爷爷是赫赫有名的镇远侯,但如歌却没有一点印象了。因为早在出生之前,爷爷就和一批打天下的公侯名将解甲归田,郁郁而终。

    奇怪的是,如歌竟然对父亲也没有什么印象了。不光她,在经历过严酷黑暗的牢狱之灾后,几乎所有岛上人都比较健忘。很多过往的事情,常常要别人提醒才想起。她记忆中那些模模糊糊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日子,全是道听途说。说的人也都语气淡定,仿佛在说画本里的故事,遥不可及。

    陈秀才更加凄惨,全家被杀得只剩下他一个,和如歌一家人同船来岛。其实他叔叔是当朝的吏部尚书,早几年犯事就被贬到岛上,又很快故去,倒是给他遗留下了一间小屋。陈老尚书带来很大几箱书,曰:可以三日无肉,不可一日无书。这些书也养成了陈秀才的呆病,如歌一见到他背着钓杆挎着渔篓,赤着脚一高一低挽着裤脚吟诗的样子,就想笑。

    不过,老尚书那些书也没有能保存多久,慢慢都被人引火、糊墙、做鞋样用去了,秀才找到的几本还是藏在墙缝中的残卷。当初老尚书在弥留之际,开始说胡话,人人都以为会听到一些“经国大计”,最不济也是“子曰诗云”,但冒出口的却是一张张菜谱:红烧海螺、一品熊掌、水晶肴蹄、龙井虾仁、红煨鱼翅、冰糖湘莲……害得在场的人都胃酸了好几天。

    同陈秀才、如歌一家同时被押上岛的,还有一位巨匪——天狮花戎。但是他独来独往,离群索居,大家都有一点惧怕,敬而远之。

    云飞是朝廷青年将领里的第一猛将,北逐匈奴南平倭寇,立下不世功勋,论理是可以封侯的。但他好杀战俘,又不尊上司,专横霸道,被降级镇守海疆,这座囚岛也在管辖范围内。因为没有战事,岛上关押的又是贵胄家眷,隔半年一年就有人被皇帝重新启用或平反,他倒是不敢轻慢,每隔三个月便会亲自巡查一次,偶尔也临时性地压送人犯来岛,或宣读特赦。

    云飞的到来,对岛上的男女来说,是头等大事。当然,岛上的生活极其枯燥无聊,也确实没有什么大事情。

    首先,云飞除了清点人数查看情况,给病人治病外,会留下一些生活必需品。

    其次,云飞的到来意味着朝廷的裁决。得到特赦人的将离岛,而作奸犯科的人,则很有可能被就地处死。

    但是从三年前起,这种太平无事状况开始有了变化。

    由于附近海盗基本上被杀了一个干净,云飞艺高人胆大,弃战船而不用,每次只押运三艘商船来岛。一艘满载兵丁,一艘载着医生、药材、布匹、茶叶等,还有一艘则装满蔬菜和粮食,有时还会有几十坛美酒。

    大船在黎明靠近海岛,不等高亢嘹亮的铜角军号吹响,早早有人远远望见了,呼朋引伴,里长燃起狼烟,击鼓鸣锣。所以到大船靠岸时,岛上的人全跑去了海滩。在泊船的海湾前,有好大一片沙滩,五百多人按村落、家庭排列整齐,倒是一目了然。

    兵丁们照例先抬出一箱箱熏制肉食、茶叶、布匹等,妇女们惊喜地发现还有丝绸、胭脂、针线,好一阵窃窃低语。照例是里长先上前,向飞龙将军介绍这几个月发生的情况,不外乎某某病故,某某斗殴,某某偷窃等等。若是有殴伤人命逃入山里的,待这里事情过后,兵丁们立刻搜山擒来,在众人面前就地正法。

    三十顶帐篷排列成好一长溜,每顶帐篷前站立一名军士,帐篷内两名医生坐诊。军中文书在石滩上摆开一张桌子,高声念着名字,人们便依次上前进入帐篷诊治,出来之后再按人头领取物品。常有人病故或者失踪,多出的份额就会奖励给那些表现良好之人。

    云飞按剑而立,海风掀起猩红的大氅,猎猎招展。剑眉星目,面孔如瓷一般白晰细腻,隐隐透出光泽。一身细密的银甲,荷叶盔上一点朱缨,护心镜亮如秋水。远看似一尊纯银打造的武士,又好像二郎神离开了天庭。

    女孩子们不顾矜持,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尖叫,不是因为胭脂、绸缎,而是终于又见到了云飞。

    变乱是人群聚拢,正准备依序诊治时发生的。

    四王爷因为“谋反”而获罪,锦衣玉食的身子,怎捱得住这荒岛饥寒,没几年就病故了。四王子长大,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仗着父亲余威,联络了一些旧部,又撺掇起一批同样不甘心在荒岛上终老的青年,聚起六、七十人,思谋着夺取海船,逃出囚岛。

    云飞每次上岛,所带兵丁只有四十几,再加上船里的,撑死也超不过八十人。四王子的计划是,在众兵丁正忙着抬运物品下船时制造骚乱,云飞必然分兵维持秩序。众人便分作两路,一批人快速解决岸上兵丁,另一批人则直扑守在海船跳板前的几个士兵。

    速度是关键,不能让海船在觉察之后有起锚扬帆的时间,否则便功亏一篑。岛上这些人中,有运筹帷幄的谋士,有身经百战的勇士,更有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四王子很是放心。狭路相逢勇者胜,就算老天不佑,总算轰轰烈烈搏了一场,也要比在岛上慢慢地耗死强。

    只不过武器令人头痛,岛上拢共才几把短剑,正规上阵的兵刃是一件也无。但这也难不住他们,四王子收集了一些犁头铁锹,叫铁匠打成几十柄尖利的矛头,插在坚韧的竹杆上。这些矛就藏在滩上乱石下,专等着海船到来。

    船上货物在一箱箱往下抬,一顶顶帐篷还没有支起来,云飞正听着里长报告,人群突然喧哗骚乱。云飞扬眉扫了扫,冷笑一声,轻蔑地挥手发出几道指令,自己却不紧不慢地走向一个高台,鸟瞰全场。

    听到号令,一组十人队的兵丁飞快插入人群。四王子看见跑进伏击圈,立刻狠狠一跺脚一击掌,总攻开始了。二十几条汉子顿时把十个士兵围在了核心,剩余四十多人则呐喊着,潮水一般涌向泊在岸边的两艘海船。

    “锵啷”之声不绝于耳,二十几个正卖力抗东西的兵丁立刻原地列阵,抽刀出鞘,杀气冲霄地挡在货船前,连跳板也不抽掉。十几个支帐篷的兵丁把手中物事一丢,非常奇怪地不去保护海船,也不去人群中厮杀帮忙,而是迅速在外围散开,切断了沙滩众人的退路,均面孔冷肃,擎刀在手,严密监视。

    第一艘兵船上顷刻之间立起十余军士,张弓搭箭,更有十余军士冲下海船,长枪在手,严阵以待。而这时,第三艘装满粮食的大船不为所动,依然缓缓地靠近第二艘货船,军士们若无其事地抛锚固定,搭上跳板,绑紧缆绳连接两船。

    见到云飞如此托大,四王子大喜过望。

    诸事遂矣,上上大吉!

    云飞所立的高台,其实是海边的一块巨石,高约一丈多。两条灰影平地拔起,一左一右斜向上刺出。这两个是飞鹰门的弟子,以轻功见长,一出手便是最为凌厉的“鹰击长空”,虽然用短剑代替了“破甲锥”,威力却是不减。云飞防了左也防不了右,要闪避就只能跳下。而在台下,朱亥正手提一柄大石锤等着他。朱亥曾是有名的“军中力士”,岛上没有铁锤,这石锤的威力一样不可小觑。况且云飞身在半空,无从借力闪躲,这一锤横扫,只怕要骨断筋折。就算他侥幸躲过了锤击,正好又赶上两名飞鹰弟子的身法、速度、剑招都发挥到极致,凌空击下,施展出最为毒辣的“鹰蛇生死搏”,不死不休。

    擒下云飞,是四王子计划之中最重要的一环,他深明“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江湖搏杀凶险狡诈,不同于百万军中陷阵冲杀,仅仅凭气血之勇、武力之威就可以横扫一大片。面对这般一环扣一环的狠辣算计,无双猛将也要脱一层皮。

    正所谓,任你奸似鬼,喝了老娘洗脚水!

    只见到电光一闪,亮得人头晕目眩;只听到两声凄厉惨叫,洒下了漫天血雨。两只“飞鹰”断成四截,从半空“吧唧”掉下。

    龙飞慢慢地还剑入鞘,没有人看清楚是如何出手的。因为斩杀的速度实在太快,雪亮的剑身上连血珠都没有沾上一滴。

    这是人还是神?

    朱亥经历过无数场万马千军的惨烈杀戮,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轻描淡写又疾如闪电的“斩立决”,不由得连连后退。他扭头望去,只见沙滩上倒下一排排尸体,海船上整齐排列的弓弩手正扣弦搭箭严阵以待。零星上十人突出箭雨冲到了守卫跳板的士兵面前,却倒在了一丈开外,根本没有贴身搏杀的机会就被长枪-刺死。而不远处,围杀的二十几人也被砍得七零八落,兵丁们挥舞着手中的滴血军刀,斩瓜切菜一般。

    机关算尽,人家只当儿戏!

    不多时,就只剩下面如死灰的四王子等三个被团团围住。聚集的人群在变乱初起时轰然炸开,又不敢跑远,只得瑟缩成一堆堆地尽量靠边上站,个个都惊恐欲绝地等待着。

    “四王子,你就这点道行,太让我失望了!我真的很希望这天下,还有人可以击败我,击败我的飞龙神兵!”

    龙飞冷笑着,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我知道,你很不服气。不错,你们这些人在岛上缺肉少酒,体力是大不如前。不过我们坐海船越洋而来,也颠簸了十数日,体力上只勉强占一点便宜。你肯定还想说,是因为没有好兵器。哈哈,就算给了你,你又能怎么样?为了让你们这些囚胚厮鸟死得瞑目,云某空手来接招。谁能在我掌下逃出生天,将被奉为上宾,永离此岛!”

    “你奶奶个熊,要杀就杀,啰哩啰嗦哄鬼呀!”朱亥瞪着两只血红的怪眼吼道。

    “哦,朱亥,你有军中力士之称。听说在高丽之战中,曾经连毙十将,砸断敌旗,立下头功。你过来试试,我的头硬还是你的锤狠?云某如果使诈躲闪,就算不得好汉!”

    “老子砸死你这狗-娘养的!”

    朱亥近一丈高的身躯,黑沉沉犹如铁塔一般,闻言大怒,连人带锤跳起来砸向龙飞。他存了必死之心,这一锤使尽全身力气,根本没有留下后手。使锤的人都下盘沉重,这一跃也并不高,但是威势惊人,云飞身后的兵丁都感到了烈风扑面。

    云飞冷笑抬起头,眯缝着眼,看那锤快到头顶了,才猛一抬臂,使了个“只手擎天”,一掌拍去。只听到“啪”一声巨响,碎石乱溅,那柄硕大无比的石锤被震裂倒掼。朱亥倒摔出几丈开外,口喷鲜血手脚抽搐,胸口瘪进好大一块,锤柄倒插进胸膛,眼见是不活了。

    四下寂静无声,人人战栗。海风呜咽,如泣如诉。

    “飞龙将军神功盖世,刘某平生仅见!”四王子身前黑瘦矮小的中年人抱拳长揖。

    这一句话的确是出自内心,算不得马屁。不光他没有见过,在场绝大部分人连听都没有听过这样近乎神话的武功。

    “哈哈哈,刘星,你也是成名的剑客,陪着四王爷在这个海岛闲居,果然忠心耿耿。我这把宝剑名唤秋水,是皇上御赐,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岛上无剑,你就用它来和我过招吧。”

    不待发令,合围的兵丁闻言立刻闪开一个缺口。

    云飞随手一掷,秋水剑脱鞘而出,斜插在刘星的面前。

    “好剑,果然是天下神兵。也只有这一柄剑,才配得上飞龙将军的英明神武。”

    刘星仔细抚摩着剑柄上的火焰云纹,屈指一弹,剑身微颤,剑啸清越有如龙吟,袅袅不绝。

    四王子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刘星却看也不看,径直向前走出了三步,扭腕挽了一个剑花,说道:“将军方才言称,只要有人能从手下生还,将被奉为上宾,永离此岛。”

    “云某言出如箭,岂能收回。”云飞眉头微皱,有一点不耐烦了。

    “好,如果侥幸生还,刘星也不用被奉为上宾,任凭处置。只求将军放过四王子,我等也将终身不离此岛,再无叛乱之心。”

    “哈哈哈,你想为四王爷保住一缕血脉,果然用心良苦。好,虽然你所托非人,却也算得上忠臣良将,就依你。”

    云飞大刺刺叉腿背手而立,静等着刘星过来。

    刘星却没有继续前行,脚下摆了一个不丁不八的架势,力掼剑身,在原地舞将开来。剑光越来越密,先是形成一道光幕,到后来已经看不见宝剑,只见到一个闪亮的光球将其层层密密地裹住。

    四王子暗道惭愧,有这样的高手在身边竟然不知。其他人先是诧异,马上就恍然大悟。原来刘星自知不是对手,先用话把云飞挤兑住,然后不求进攻,只求自保。只是这样舞将下去,终有力竭之时。云飞如果等到他筋疲力尽再动手,结局只怕更加糟糕。

    云飞却是性子高傲之人,岂会靠讨巧取胜。他慢慢地走到刘星面前,仔细盯着面前由剑光织成的光球,鼻子都快触上去了,仿佛在照镜子一般。

    人群中传出女孩子们惊恐的叫声,龙飞偏过脸微微一笑,突然一伸手就向光球的中心掏去。他的动作也不甚快,众人都清清楚楚看到手臂又缩回来,并没有被绞断。原来这光球虽然眩目,但在云飞这样的绝世高手眼中,却存在着不少一闪而逝的漏洞。

    光球在一瞬间消失,刘星脚步踉跄,继续凌乱地舞了数下才停住,喉咙“呵呵”作响,喉头已被捏碎。他颤抖着身子单膝跪下,双手过头向云飞奉还了宝剑,又转过身朝四王子磕了一个响头,然后一纵而起,在几个起落之后,好像一头受伤的大鸟“扑通”扎入海水中。

    云飞默默望着刘星坠落的身影,抱拳以致敬。回头冷冷地一瞥四王子,喝道:“砍了!”

    四王子浑身筛糠地叫喊,龙飞却看也不看,听也不听,举手示意,海船上又开始卸下一个个大木箱。

    叛乱很快平息,四王子被斩首,由此引发了大清洗。凡还知情不报的,暗中支持的,均不得幸免。伤的、死的、活的,统统被砍下头颅,尸体抛入大海。叛乱的只有六七十,死的人却有一百多。那一天海水被染红,引来疯狂的鲨鱼同海鸟。沙滩上浓烈腥臭的血腥气味数十日不散,沙子被染黑,绿头苍蝇铺天盖地。而且在此后的大半年中,即使饿得不行,也没有人去捕鱼。

    岛上一下子少了一百多口人,没有谁敢不服云飞的铁血无情。但是岛上的平静生活,也从那一次起被打破。

    岛上原来囚禁的,不是公卿大臣,就是王侯名将,往往还携带了家眷仆佣。这些贵胄们,家被抄了,夹带些许金银珠宝在岛上全无用处,只得慢慢遣散了仆佣。而那些仆佣下人,本是吃苦出身,在岛上开荒种地,结网捕鱼,倒也逍遥。有人向原来的主人家供应食物,有的干脆理也不理。主人家本来就不识劳作,又拉不下架子,这日子便过得越发艰难。

    这倒罢了,岛上虽然清苦却平静,可谓路不拾遗,颇具桃源古风。可是云飞自从叛乱之日起,再次押送到海岛上的,开始混杂一批批汪洋大盗。这些盗匪初到岛上时倒也小心谨慎,后来人聚多了,开始呼啸山林,偷窃抢夺。杀人放火掳掠女子倒还不敢,因为那是死罪。云飞每一次巡岛,也只惩戒了事,更助长了其嚣张气焰。

    每三个月按人头发放一次的粮食,虽然吃不饱,可就算是不耕作捕猎,也饿不死人。何况有的人家全是老人妇女孩童,食量小,再采摘一点果子补充,甚至会有结余,用以换取肉食。若是谁家有小孩子生下来,朝廷还进行丰厚的赏赐,惠及全岛。

    但那些汪洋大盗,个个都是大肚汉。三个月的粮食往往一个月就吃光,胡乱捕鱼摘果苦捱半个月后,就再也熬不住,先是偷窃,后来明抢。到最后,如果有某位盗匪得了好东西,十之八-九会引发混战火拼。云飞对这种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巴不得他们死个干净。只有祸害到好人家了,才施以鞭挞、断手、斩首等严厉惩罚。

    经过一场场火拼之后,岛上的匪徒只剩下了最凶悍的一股,聚拢四、五十人,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村落。为头的是江湖上的杀神——白起,武道巅峰高手。虽然他登岛之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一段时日将养之后,又恢复了力气,岛上无人能敌。

    以往在云飞巡查之后,岛上至少会有两个月的平静时光。有细心人发现,盗匪行凶的时间逐步提前。到这一个月,云飞走了才十天,盗匪们便迫不及待躁动了,竟然逼迫岛上的青壮劳力砍伐树木,老人女子编织绳索。

    这是要制造木排,公然逃跑!

    岛上没有大树,也缺乏工具,造不成船。且不说四海茫茫,木排要漂流多久,一阵浪涌就能打翻,至少在鲨鱼眼中,那就是一坨坨漂浮在海面上的小鲜肉呀!

    但这种九死一生的危险,对于那个噩梦一般的存在来说,不值一提。

    为什么无人敢逃?是因为个个都知道,朝廷有蛟龙护岛,离岛必死!

    四王子为什么要冒死夺船?是因为海船有法符照护,免受蛟龙袭击。

    那条蛟龙长逾三十丈,呵气成云,头生独角。早在半年之前,岛上的人远远望见过它与一条虎鲸巨怪厮斗,直杀得天昏海暗,日月无光。这样的惊骇的场景,在以往每个月的黄昏总要出现一两回。还有一次,竟然从海底伸出长逾百丈的恐怖触手,变成了三方混战。虽然蛟龙从未靠近过海岛三里之遥,也有半年时间没有出现了,但岛上水性最好的人也不敢离岸十丈。

    所以说,盗匪们是准备豁出性命,孤注一掷了!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立下的规矩再无约束力。

    一旦木排造好,这帮穷凶极恶之辈保不准会血洗全岛进行报复!

    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个个都盼望云飞临时巡查,早日登岛。其形象也由原来的朝廷鹰犬,一跃成了无双俊杰无敌英雄,声誉之隆直追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岛上男多女少,僧多粥少,年轻女子更少。匪徒以前不敢染指女人,这一回却放出风,要抢岛上最美丽的女子如歌做压寨夫人。只是造木排的事情紧迫非常,又忌惮如歌的哥哥如风,还没有下手。

    月亮好像一轮银盘,静静悬挂高天。

    如歌抱膝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痴痴地仰望。

    潮湿的海风带来丝丝寒意,海浪拍打在岸礁上,发出“隆隆”闷响,在黑暗中扩散出一道道隐约的白线。

    “姐姐,你在想什么呀?”妹妹如画伸出指头,轻轻捅了一下她的腰。

    如歌青丝垂肩,玉簪斜插,目如春波,似乎从遐想中被惊醒,白净的脸蛋微微一红,低头宠溺地拢住了妹子窄窄的肩膀。

    过往二十年的经历似乎隔山隔海,总不清晰,仔细一回想便头痛欲裂。对于娘亲,对于哥哥,总缺乏深植于骨血的亲近,好像理所当然。唯独妹子朝夕相伴,天真烂漫,一想到将在孤岛终老,便揪心地疼痛。

    “姐姐在想,广寒宫那么清冷,嫦娥多寂寞呀。妹妹,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什么时候能来。”少女如画羞涩地把头埋进膝盖,声音细细。

    “不准想他!他杀人不眨眼,要得到真心很难。何况他是朝廷的将军,我们是罪囚,一辈子都别想离开这个小岛,想他只会落得镜花水月一场空。”

    “我不管,我一想到他心里就高兴。他对别人凶,肯定会对我好的,那天还对我笑了呢。上个月发东西,家里不是多领了两袋大米,还送给我一面小铜镜子。”

    “那是天良未泯,不表示喜欢你。”

    “我喜欢他就行呀,等长得像姐姐这样漂亮时,他就会喜欢上我的。”

    如歌沉默无语,抚摸着妹妹颤抖的瘦削脊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目中饱含忧色。

    如画突然探出头来,泪花盈盈,稚嫩的面孔呈现出决绝表情,哽咽道:

    “云飞要不能及时赶到,我就再也不理他了。呜……姐姐,我死也不让你被抢走。你没看到哥哥这几天总不离家,把柴刀磨了又磨吗?妈妈急得头发全白了,张罗着给你许配人家呢!”

    “别哭……乖!如果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人力不可以挽回,到时候你们谁都不准乱动。质本洁来还洁去,姐姐拼着碎了此身又如何?”

    ……

    “姐姐,我听到过你说梦话……你在等谁呢?”

    “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会越千重山复涉万重水绝,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来迎娶我,去过风一般自由的日子。”

    他感觉到风刀霜剑严相逼吗?

    他听得见柔肠寸断的绝望呐喊吗?

    他就快要来了吗?

    她不知道。

    也许在这一刻,他也象她一样,正惘然仰望着天上孤独的圆月。

    我的意中人,你到底在何方?